周S楠吹着口哨，双手插在裤兜里，闲庭信步般在人行道上游荡。
人行道上的每一块方砖所散发出的光芒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是浅黄色，有的是雨蓝色，还有的是淡咖啡色。更有趣的是，它们还会随着人们的踩踏而改变色彩。
周S楠路过一丛复合基因草地，草地中的各种鲜花左右摇摆着枝头，散发出一阵阵人工香味，沁人心脾。天空中不时划过几艘聚变动力飞车，它们飞行时悄无声息，坚硬无比的超塑钛合金外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动着银色的光芒。
周S楠举起右手，用包裹着仿生材料的机械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痒的鼻头，思考着什么时候去换一个嗅觉更灵敏、并拥有自动空气过滤功能的新型鼻子。
“失意蓬莱”就在大约三十米外的街口对面。
“失意蓬莱”是一间心灵酒吧，最近这些日子，周S楠时常到那里去度过一个个悠闲而有趣的下午。
他走到街口，站在了两块散发着红色光芒的人行道方砖上，那两块表示“申请通过”的地砖闪动了两下，转换成了青绿色。只片刻工夫，周S楠已经被那两块移动砖送到了街对面。
周S楠站在“失意蓬莱”的大门外面，大门上的玻璃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镜子，从外面看不到酒吧内部的情形，但是从里面却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张线条硬朗的脸出现在大门的镜子上。他的下巴上有一些黑色的胡须茬子，再配上一双散发着忧郁气质的眼睛，显得颓废而深情。
周S楠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糖果，仔细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塞进嘴里，然后推开了“失意蓬莱”的店门，走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今天这里人也不少。周S楠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座位申请”按钮，一把蛋形椅子随即停在了他的面前，他一下子坐了上去。
椅子载着他在酒吧地面上优雅地滑行着，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停了下来。他从桌面的全息菜单上选了一杯低温纯水，然后随手打出了一行字。那行字迅速地出现在桌角处的显示屏上，深灰色的字体孤零零地显示在纯白色的屏幕中，显得凄凉而无助。
那块刚刚入口的硬糖现在开始融化了，一股混合着芒果和菠萝的香甜口感霎时间在他的口腔中开始弥漫，真是美妙极了。他将左手中的糖纸展开，在空中甩动了两下，这张糖纸顷刻间就化为一小团白雾，蒸发掉了……
三层楼的“失意蓬莱”酒吧很大，但是里面的座位非常拥挤。一张又一张的异形多功能视屏桌并排摆放在电磁地板上，宽大的虚拟窗帘在轻轻地飘动。坐在这样一间光线充足的酒吧里，透过虚拟窗帘和单向透光窗向外张望，会令人感到一种惬意的放松。客人之间的距离都很近，以便让他们暂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孤独。
这是一间“失意者”聚集的心理放松酒吧。所谓的“心理放松”，就是指那些不如意的人在不得志的时候所需要的心理慰藉。这种酒吧最早出现在数十年前的北非，随后风靡全世界。
让那些陈旧的狗屁心理学理论都随着生活污水流入处理池吧！事实证明，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走进这种酒吧，看到这个世界上倒霉蛋的数量远远多于他们的想象，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有时候人类就是这么可悲，只要知道自己还算不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就能够舒服多了。
这种酒吧对客人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把导致自己不开心的原因写在桌牌上，以便让其他人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倒霉蛋远不止一个两个！
过了一会儿，周S楠对坐在邻桌的那个无性人产生了兴趣。
那个无性人正在对着自己的PTM默默垂泪。看它的那副样子和它桌上的显示屏所显示的内容，毫无疑问它是在感情生活上刚刚遭受了一次重创。无性人放弃了自己的性别，并非表示它们就不需要情感生活了，只不过是它们认为自己的情感取向不应该受到性别的牵绊，所以才放弃了自己的性别。
它们认为自己在爱情世界中是很骄傲的种群。因为它们可以去爱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被任何一个人爱！
但事实证明，它们其实更容易受到感情上的伤害。它们准备好了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去发展恋爱关系，这也就等于是将自己摆在了人类全部感情骗子的面前，不管是男骗子、女骗子，还是无性骗子！
一杯三百五十毫升的低温纯水已经送到了周S楠面前的桌子上。除非口中的水果硬糖已经融化光了，否则他丝毫没有想要去喝那杯水的意思。周S楠旁边的这个无性人的桌牌上显示着“心被骗得很痛，这世界上没有真爱”的字样，而他自己的桌牌上写着“女友移情别恋，却告诉我她要移民月球”。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走到了那个无性人的桌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周S楠扭过头去看了看那人。
周S楠认为，从古至今所有的推销员都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一张欠揍的，却微笑着讨好你的脸，同时也是一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脸。
“您好，”那个推销员热情洋溢地冲着无性人说话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7亮。我是‘势不可挡跨国销售公司一骑当千营销分部’的白金级推销员！”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箱。
那个无性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首先，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李7亮矫揉造作地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其次，我诚挚地向您推荐一个能令您杜绝这种不幸再次发生的神奇产品！”
李7亮拿出一个小金属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微型耳机。
周S楠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您瞧，这是一对忠言顺耳器。”李7亮明明看见无性人一脸的厌恶，却毫无退却的意思，“这里面收录了全人类从过去到现在的全部金玉良言！您只要把它们贴在耳朵后面，它们就会随时对您的决策做出最佳指导。
“这对忠言顺耳器可是包含了历史上的所有名人名言哟……”李7亮神采飞扬地介绍着，“它还存储了无数的人生信条以及各种计谋策略，保证令您从此以后领悟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是失败之子的真谛！”
“这句话是谁说的？”周S楠歪着脸，挑着眉毛插话道。
“我说的。”李7亮板着脸说道，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整合。”周S楠“哧哧”地笑了起来。
“这套忠言顺耳器要价85个信用点，实在是很便宜！”李7亮不理周S楠，对着无性人赞叹道，他的唾沫星子肆无忌惮地飞向无性人的脸。
“我不需要，”无性人哑着嗓子说道，“请你去找别人吧。”
“那您看这东西怎么样？”李7亮将微型耳机收入上衣口袋，又弯腰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这是本公司最新推出的诱惑香精。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无性人，不管年龄大小，一旦闻到这种香精散发出来的气味，就会情不自禁地对身边的人产生爱慕之情，并忠贞不渝地追随这种味道，直至天荒地老！”
李7亮动情地看着这个小玻璃瓶，深情款款地说道：“这一小瓶可以用一年，只需要41个信用点！”
“请不要打搅我，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无性人的表情柔弱无助，可以看出来它在放弃性别之前一定是一个女性。
“明白了！”李7亮打了一个响指，然后弯腰从公文箱中拿出了几样新东西。
“你一定在广告中见到过这个，”李7亮提起一个A4纸大小的塑料袋说道，“没错！这就是‘快乐面膜’，只要把它敷在你的脸上，你立刻就会感到快乐无比！那种夸张的快乐心情我保证你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在面膜揭下来之前，即使信用银行通知你已经严重透支也不会改变你大好的心情！
“为了让顾客能够长时间地享受快乐面膜带来的美好心情，我们公司特地推出了纯透明的长效面膜产品，以便您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场所都可以享受绝妙人生！”李7亮滔滔不绝地讲着，满脸都是自信又愚蠢的微笑，“这一袋中共有十张面膜，售价为220个信用点数。今天我看你心情不好，只收你175个点数，你看如何？”
那个无性人愤恨地看了一眼这个锲而不舍的推销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酒吧了。
李7亮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来他打算无性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今儿个非要赚上几十个信用点不可。
无性人用嵌在指纹间的DNA识别序列付了账，站了起来。
李7亮也站了起来。同时站起来的还有周S楠。
周S楠一把抓住李7亮的左肩膀，把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给你十秒钟，从这里消失，否则我就把你公文箱里的所有东西都塞到你那张欠抽的嘴里去。”周S楠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位白金级推销员，绷着嘴角说道。
周S楠眼神坚定地看着李7亮的脸。推销员眼中的怒火存在了一秒钟，脸上的倔强存在了三秒钟，之后，他用六秒钟离开了这个酒吧。
无性人感激地看了周S楠一眼，然后它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酒吧站在玻璃门外向里观望的推销员，犹豫了一会儿，又坐回了座位。
周S楠冲着它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自己也坐回了座位。他口中的水果硬糖已经从哈密瓜变成了水蜜桃味道了，才只融化了一半而已。
他闭上双眼，慢慢地享受着这颗不断变换味道的水果硬糖。
“谢谢你……”过了两分钟，那个羞涩的无性人轻声说道，“帮我解围。”
他睁开眼，冲它耸了耸肩。
“这么说，”无性人看着他的桌牌的双眼中饱含着笑意，“我和你是同病相怜了！”
“我女朋友爱上了一个九十三岁的机械器官老痞子，”周S楠轻叹了一口气，“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能……”无性人犹豫着说道，“请你喝一杯青涩果味酒吗？就算是我对你的感谢好了。”
周S楠看着它，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按了两下按钮，两张桌子移动了一下，合并在了一起。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糖。”说着，他从裤兜中掏出糖盒，从中拿出一块糖，放在了无性人的面前。
“哇，这是最新款的翡翠糖吗？”它笑着问道，眼睛中闪动着欣喜的光芒。
“没错，这就是翡翠糖，传说吃一颗就会忘掉所有烦恼！”周S楠温柔地说道。
“来，我剥给你。”周S楠一边说，一边将这颗翡青色的水果硬糖塞进了无性人的口中。
两个小时以后，周S楠坐在椅子上，冲着站在窗户外面的无性人挥动右手。他知道，他能看见对方，而对方却看不见他脸上的微笑。但是，他依然发自内心地微笑着，冲着它，也冲着所有从人行道上走过的人。
他悠闲地打开PTM终端，新建了一个信息条目。
“本周第06号订单。翡翠糖，五包，450信用点，款已付，货未取。备注：该顾客打算办理折扣卡，可在适当时机对其开拓情感慰藉业务。”
周S楠从“联系人”目录中找到李7亮的头像，按下了发送按钮。
刊登于《科幻世界》2009年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