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年初六，我与学生一道访陕西楼观台，寻觅“龙”迹。
不是地理之高，而是人文之高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记载，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听了孔子叙述后，老子不留情面地批评了孔子。有趣的是，孔子离开后并没有生气，而是与学生谈了他对老子的感受：“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位于终南山北麓的楼观台无疑是“龙”迹旺盛之地，楼观台享有“天下第一福地”“洞天之冠”的美誉。整个区域的核心地是说经台，所在地海拔不过500多米，但得益于两位“仙人”而成就大名。一是西周时期函谷关令尹喜，此人虽为官但有深厚学术素养与强烈真理追求，在此地筑楼观天象，直到见紫气东来知将有真人经过；二是老子李耳，其西游到函谷关，被尹喜迎到此地，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并在此筑台讲经。由此，楼观台的人与人文在中华文明中具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一位道学先哲，一部思想经典，成就一座高台。
楼观台之高不是地理之高，而是人文之高。自老子在此写经讲经之后，此地就成为了道家圣地。唐代开国帝王唐高祖率百官前来拜谒，改楼观台为“宗圣观”，之后唐玄宗再次扩建，使其成为当时规模最大的皇家道观。此后这里就成了人气很旺的祈福之地、修行之地。
青山有幸闻哲音
说经台的山门外，最显眼的是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书写的“上善池”三个大字，显然取自《道德经》中的“上善若水”。石碑被置于一个六角亭中，碑与亭浑然一体，经典思想与名家真迹浑然一体，令人驻足，长久凝视，反复思索。老子的思想是抽象的，但在表述时十分具体，他喜欢以各种现实中的实物来作比喻，其中以“水”比喻最高的善最生动，直观而深刻。想想也是，人可以不天天吃饭，但要天天喝水，生病时更要以水解救，水对人的生命至关重要，这无疑是上善。更难得的是，老子居然通过仔细的观察，发现水的存在之道与人的存在之道有相似之处，因而提出：居住要像水一样朴实，心灵要像水一样深沉，交友要像水一样亲近，说话要像水一样真诚，为政要像水一样条理，办事要像水一样能干，行为要像水一样合时。最重要的是，要像水一样，不去与人、与物、与时争。
其实，中国古典文献中的许多文字极简洁却极耐人寻味，字少而浅，意丰而深，这是思想通达的表现，从传播的角度看也更便于流传。文章不要求长，文字不要求涩，确是为文者应谨记的要诀。我们站在石碑前，想到“官居一品，名满天下”的赵孟頫深通道家思想，也曾全文抄录《道德经》五千字，而在老子说经台专门书写这四个字，就这一书写行为，也是耐人寻味的。
说经台院门有一副对联：“道显终南因文而始肇，德彰楼观缘法能融通。”这副联清晰地表达了此地的人文底蕴，山中有道，楼上有德，道德一体，文法因缘。
院内的楼台高地庭院现已辟为老子祠，专门供后人纪念这位伟大人物。庭院门口的“老子祠”牌匾上三个字竖向排列，由赵朴初先生书写，门内匾上横书“洞天福地”四个字，两块牌匾从形式到内容都相应相称，让参访者迈入前，不禁生出恭敬心与好奇心，敬的是这位祠主，奇的是这里的灵气。
庭院正中的大殿是供奉老子的殿堂。大殿左上方匾额书“其犹龙乎”，这里就是今天要访的“龙”迹所在了！伫立在殿前，遥想两千余年前老子在此著书讲学，感慨青山有幸闻哲音，也庆幸自己能成为这一深厚文化传统中的一分子。
中华思想文化中的“第一性原理”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被译成外国文字发行量最多的世界文化名著，除了《圣经》就是《道德经》。我在国外访问时，经常可以在不同国家的书店看到以各种文字翻译、由不同作者解读出版的《道德经》。由此看，老子与道家思想的国际影响也是广泛的。更值得欣喜的是，借助新的媒介形态与文化体裁，道文化得到了更好的国际传播。《2023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在中国网络文学海外平台上，道文化成为被提及最多的中国元素之一。借助中国网络文学作品，道文化在外国更加广泛地传播，尤其为更多外国青年所了解。
在任继愈先生看来，“老子哲学思想比孔子、孟子都丰富，对后来的哲学流派影响也深远”。“说老子开创了中国哲学本体论的先河，并不过分。”其实，在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历程中，老子五千言有如此至高地位，从其内核上看，自然之求与辩证之思成为主要的组成，从其传播上看，开放性思想与多样性解读成为主要的动力。任继愈先生认为《道德经》“是一部空前的哲学著作”，他本人从上个世纪50年代到本世纪初，就先后写过四个译本：《老子今译》《老子新译》《老子全译》《老子绎读》，由“译”到“绎”，取之不尽，可见老子思想的原创性、深刻性，或可说是中华思想文化中的“第一性原理”。（社会科学报社融媒体“思想工坊”出品全文见社会科学报及官方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