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流淌的不仅仅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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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一次生命,绝无可能用实验来证明假设,因此他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为自己情感所左右到底是对还是错。
——米兰.昆德拉
这是一位母亲诀别人世前给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讲述的故事——历史曾被扭曲过,但谁也不能因为其悲戚而无视它,甚至掩盖它,更不能重蹈覆辙。为此,儿子不仅毅然携带金发碧眼的新娘回到了故乡——兰州,而且,最终公开了这个故事。
中中关于《黄河流淌的不仅仅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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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黄河流淌的不仅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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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不该口是心非,尤其瞧见那瘦妮子缠着小晁欢前乐后的亲昵劲儿,简直一个喜儿见了王大春的现场直播,自己更懊悔得咬牙切齿。这是咋了,是姑息他,迁就他,还是妒嫉那个水蛇腰的丫头片子?
趟过那条河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哈萨克族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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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诸葛玉倩又来找小晁。她那松松垮垮的白大褂儿云飘雾绕般地笼罩在细溜溜的身上,经典出一派绿肥红瘦的轻盈。
她要小晁给自己焊个脸盆架,最好再刷上油漆。这小妮子,也不怕别人告她个沾公家便宜的刁状。
小晁不时地瞅着我,欲语还休,两头为难,但仍期待着我的首肯。
本来,那些半长不短的废钢筋头儿,扔也就扔了。可诸葛玉倩那媚然矫情的声气,从那樱桃小嘴里暧昧而出,不但听着腻歪,还令人生畏。
我迟疑不决,小晁默然等待,只有诸葛玉倩曼妙着“杨柳小蛮腰”黏在我的身边一口一个“小李师傅”。那柔声乞语温存娇滴,不绝于耳。
自己架不住她那清纯的甜言蜜语,更受不了另一个眉颦目求的窘样儿,眼皮儿悻然一落,虽然言不由衷,但还是颐指气使道:
“用大黄那边的钢筋,粗细正合适。”
一转眼,我又后悔了。
悔不该口是心非,尤其瞧见那瘦妮子缠着小晁欢前乐后的亲昵劲儿,简直一个喜儿见了王大春的现场直播,自己更懊悔得咬牙切齿。
这是咋了,是姑息他,迁就他,还是妒嫉那个水蛇腰的丫头片子?
书上说:妒嫉别人,是因为自卑了。
见鬼,咱一个响当当的花抢王,自哪门子卑呀,只是不屑张狂而已。
大黄真要咬人,哪次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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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不会让诸葛玉倩觉察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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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掀起“抓革命,促生产”那年,我和钳工老杨头在全省技工比赛中分别夺得了第一和第三,全车间的人牛气得老夫聊发少年狂。小晁刚刚去财务处代我领到手的一百圆奖金,半道上就被几个老酒鬼劫去买“剑南春”了。
那是个繁星满天的初秋之夜,带锯房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叔叔吃饭离不开酒,我自然早被熏陶得“将门无犬子”。可这次一反常态,几杯开场酒刚下肚儿,浑身就有点儿飘飘然。我被小晁搀到院里,经风一吹,清醒了许多,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倚贴在他的胸口。
恍然间,上次给他擦汗时的那种心跳又猝然如涌。
我或喻或疑,意识到一种降贵纡尊的软弱,只是不想改变,一味地任其软弱下去。
长期以来,总被神圣的红色裹挟的我,一直任由别人尊捧摆布,毫无自由自在的空间。这次,是我头一回率性而为,随心所欲。
是的,尽管有点儿“江入大荒流”的放肆,可没想到,如此放肆的示弱竟把自己武装得英雄虎胆,分外洒脱。
我,迷蒙到一种弱态生情的愉悦之中。
天哪,这胸膛多么宽厚多么坚实啊!简直是一艘硕大无比的诺亚方舟,即使任性地将自个儿全靠上去,它也岿然不动,屹立不倒。
只是不知这胸膛是出于骇然羞怯而咚咚颤抖,还是因为异常激动而剧烈起伏,反正给了我一个无暇细想的神秘震撼。
他吭吭巴巴地说怕我着凉,急喘嘘嘘地想尽快扶我回宿舍。我却嘟囔着热,执意不走。
傻小子,没听说过吗——姑娘生来三两酒,妇女能喝半边天。那浅浅几盅剑南薄酒,岂能把我花枪王醉成“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地步?
酒不醉人人自醉。
真希望就这么贵妃醉酒似的假亦真来真亦假,只要就这么久久地停靠着,栖息着,该多好啊!
我真醉了,醉入冥然深远的春秋大梦里……
哦——这不是久违了的女中校园吗……鲜红宽大的校门上方,连接两个门柱的弧形门楣的牌匾上“兰州女子中学”几个大字赫然醒目……传达室的旁边,在那棵三人方能环抱的古老椿树上,悬挂着一个硕大的铜钟……树根处的一曲清溪,穿过大教室窗前的一簇簇樱桃树丛,流向百米之外的大礼堂……
正是在这栋旧时被称为“美龄堂”的数层台阶前,无数张与我同龄的熟稔面孔怒放着唐吉珂德的狂热。大伙儿跟着猎猎旌旗会师到了十字军东征的洪流之中。那些“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豪言壮语,无人领诵而异口同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女人腰扎着褐色的军用皮带,袖口全都高高地挽着,那献身圣战的激情绝不亚于任何一个赳赳骑士。无数条左胳膊上的红袖箍,将每个人幻化为当代圣女贞德的模样。
当大家把燃烧的十字架放在胸前或者裸露的左臂上的瞬间,惨白的肌肤立刻刺啦啦出一股皮焦肉糊的青烟,而她们却毫无惧色地用红色颜料涂沫在伤口处,作为无限忠诚的象征。
有些少妇模样造反派更加疯狂,她们一个个仿佛都幻化成了古希腊战神阿喀琉斯的母亲,高举着自己的孩子,在那娇嫩的四肢上烙上十字形的火印……混乱之中,我发现她们在围斗一个跪躬如虾的脊背,那人正是自己格外崇拜继而暗自倾慕的俄语老师。
怎么是他,他不是畏罪自杀了吗?用剃须刀片割了喉咙的……革命,一旦从大字报上走下来,既是遇到尸骸,那也难以收手驻足。
我曾经痴迷地盯梢过他,大失自尊地偷窥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提及的每一部中外名著,那怕是被批判为封资修的查禁书籍,自己都非要叔叔设法找来,并且一定是在第一时间翻阅通读,以至去厕所都手不释卷。
好多时候,腿都蹲麻了,还麻木不仁,坚持多翻几页。倘若看到喜欢的至理佳句,那自然是奋笔摘录,一字不落,甚至抄错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撕掉重来。所以,时至今日,一些作品里的段落自己仍然记忆犹新,倒背如流。
例如《青春之歌》里描写林红的那段:
“……林红美丽的大眼睛在薄暗的囚房里闪着熠熠耀人的光辉,多么明亮,多么热烈呵。她不像在谈论——在谈论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而仿佛是些令人快乐、令人兴奋和最有意义的事使她激动着……”
又如,有那么一段话,书名和作者统统想不起来了,但那串文字却像一张张远帆,总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
“人一辈子太短,有些事情不说,可能永远错过。爱情如此,生活也如此。如果你有喜欢的人,那么就告诉他。爱情,是最吝啬不得的。”
哦——最令我过目不忘的是日本诗人岛崎腾村写的《初恋》。其中,第四节的那番欲露而未露的柔情和爱意,简直酷似一支纯情少女的芦笛,永远在我的心底吹唱:
“还记得在这片苹果林里
有一条自然形成的小径,
你曾经羞涩地向我问起
是谁最早在此留下足印?”
当时,自己那种青涩学妹的蠢蠢情窦,比茨威格笔下那个陌生女人从房门钥匙孔里偷窥男作家的举动相比,绝对毫无逊色,过犹不及……
谁的春心不是倾国倾城!
突然,那虾背直了起来,挂在胸前的大铁牌上赫然写着:牛鬼蛇神!不,不不——他是人,是我们女中的华尔华拉!他还有个乡下媳妇,人家还来过信,里边寥寥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
“放假快回来,不叫你干活。”
信,原本是刚放在学校传达室的窗台上不久……是我偷偷拿走后,一口气跑到大礼堂后面的小山上,急喘吁吁地靠着六角亭的柱子,颤抖着双手拆开看的……
“你们放开他,这儿有他的信——他农村媳妇寄来的,得给他看……”
自己恬不知耻地嘶喊着,可就是听不见歇斯底里的叫声……
我被吓醒了,抽搐着悚然惊坐的身子,竖耳张目,呆望着窗口。带锯房那边,醉鬼们厮语沙哑的酒令声裹挟着月光从窗外涌了进来,洒落在床头的小桌上,一杯清茶穆然如思。
第二天一早,自己觉得脸还红着,做贼心虚的红。老家伙们笑我酒还没醒。我心怀鬼胎,乜了小晁一眼,明知故问:
“昨晚,我醉了吗?”
他莫衷一是,懵懵懂懂地顾左右而言它:
“唔——后来,我……也醉了。”
嘿,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看来,他并不弱智,只是胆子不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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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贵妃醉酒》——醉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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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季度的生产指标定得更高,各车间都超负荷运转,害得我们也跟着昏天黑地昼夜加班。
不巧,偏还碰上了一次事故。
那是我们刚刚下碱车间干了一个通宵。趁值夜工人们交接班的空儿,自己去车间浴室冲一冲,让小晁在工段操作室里打盹儿等着。
如今,我似乎有点儿离不开他,即使捣鼓自个儿的私事,仍希望他一道陪着。
碱车间的浴室,年成已久,破烂不堪,四周的墙壁被腐蚀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热气冷却的水珠滴在地上,积成了一坨坨不干不净的水渍,令人无处下脚。
我只能站在长条椅上,把脱下的鞋平摆在两米多高的窗台上,然后将衣裤卷成一团搁在鞋上。
哧哧嘶响的热水裹挟着腾腾汽雾从莲蓬龙头争相而出,喷洒在我一丝不挂的躯体上,淋浴出一身赤裸裸的羞涩。
倒是胸前两坨雪白凸翘的乳房,高耸无忌地喜迎着清滢热情的水珠,彻底解放着饱满的柔挺。
恍然间,我想起工人们津津乐道诸葛玉倩的那句淫词儿——小屁蛋儿似水瓢。于是,便下意识地扭头使劲儿朝自个儿的身后瞧……忽然,外面“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惊呼:
“三号氯管爆了——快跑!”
自己骇然一怔,本能地蹿上长条椅去拿窗台上的衣服。不料,浓烈的氯气从残缺不全的玻璃窗口一涌而入,顿时把我呛了下来。
我躬身埋头深重地咳了两声,跌跌撞撞地摸到掉在地上的湿毛巾,猝然狠捏了一把便赶紧捂在嘴上。
惶恐之中,我无暇多顾,赤条条地冲到门口。这时,土黄色的氯气透过白腾腾的水雾弥漫开来。
不料,偏在这要命的关头,粗粝锈蚀的插销不知怎么也拔不开。我努力无望,便又急切地想从墙根门角处摸块砖头之类的硬东西。只有砸碎门上的磨砂玻璃,才有一线生机。可脚底一滑,身子重重地摔倒在近旁的椅子上。
剧烈的咳嗽使自己难以重新直起腰来,窒息的威胁骇然而降。很快,呼吸开始急迫,嗓子也跟着难受了起来,一切都绝望在束手待毙的恐怖中……
突然,磨砂玻璃哗然而破。随之,伸进来的一只手疾疾地摸找插销……门开了,冲过来的人一把扯掉我的毛巾。
就在对方摘下自己带的猪鼻子式简易防毒面罩往我嘴上扣的一瞬间,我认出了他——是小晁!
肯定是见我一丝不挂的难堪模样,他赧然错愕,迟疑片刻。但很快,他一手捂着嘴,一手去四下摸找我的衣服,可匆匆划拉了一圈也没找到。
情急之中,他慌忙扒下自个儿的上衣往我身上一盖,紧接着一条手臂揽着我的腰背,另一条手臂勾住我两腿的腿窝。
顷刻间,天旋地转,自己横飘竖飞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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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救美
是女孩渴望不可求的场景
是男人不可错过的机缘
中中,一位资深权威的语文教师,担任多所成功的私立中学语文教学设计。他至今依然孜孜不倦地研究高中阶段语文教学。在他人生最艰难晦暗的日子里创作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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