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英国翻译家ClementEgerton(克莱门特‧厄杰顿)的《金瓶梅》译本TheGoldenLotus,初版于1939年,1972年有修订版。【1】
到2008年,这个译本被纳入中国的《大中华文库》丛书之中,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
TheGoldenLotus意为「金莲」(略去了「瓶梅」)。其实,Egerton译本全称是:TheGoldenLotus:atranslation,fromtheChineseoriginal,ofthenovelChinP’ingMei.可见,副书题中标示了原书名ChinP’ingMei,《大中华文库本》却将这个副书题删弃,只剩下「金莲」的意思。【3】
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个版本,不是Egerton原版的翻印本,而是重新编辑才印行的。
最重要的版面变动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为Egerton的译文配上了汉语原文,以「汉英对照」的形式出版。
此外,Egerton原书频频分段,版面上多短小的段落,人民文学出版社则常常将原本多个小段拼合成大段落,因此版面上文字甚为稠密,读来颇费目力。
《大中华文库本》上有中国出版集团总裁杨牧之撰写的「总序」,杨牧之说:「我们试图通过《大中华文库》,向全世界展示,中华民族五千年的追求,五千年的梦想,正在新的历史时期重放光芒。」(页8)
近年,杨牧之又发表〈国家「软实力」与世界文化的交流〉一文,同样提及《大中华文库》,他认为:
中华民族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系统、准确地将中华民族的文化经典翻译成外文,编辑出版,介绍给全世界,在当前有特别的意义。
它是世界各民族文化交流的需要,是让世界了解中国的需要,也是国家发展「软实力」的需要。一定要做好这项工作。《大中华文库》的出版实践体现了这种战略思考。
《大中华文库》出版所产生的效果,加深了践行这种思考的信心,推动了这种思考的进一步落实。【4】
综合上述两段话,我们了解到出版《大中华文库》的目的是「展示」,读者对象是外国人。
不过,《金瓶梅》向有「淫书」「秽书」之称,清朝已屡遭禁毁,【5】1949年后在中国大陆公开流通者多为「洁本」,【6】那么,这部小说的内容适合向外人「展示」吗?这部书有助于提升「软实力」吗?7
果然,在《文库本》上,《金瓶梅》原文大量性描写情节因为「不宜展示」而被删除,而且编者似有除之务尽的倾向(请看下文)。
在具体编辑工作方面,出版社的「加工」也产生了不少谬误、疏漏,令人遗憾。
初步看来,欲以此书展示国家的「软实力」,可能会事与愿违,甚至有反效果。本文将指出此书的一些缺失,希望引起世人的注意。
《大中华文库·金瓶梅》
二、附加文本的种种问题
Egerton译本的1939年初版有“Introduction”,又有“Translator’sNote”,在1972年的修订本上,更有一篇“Publisher’sNote”。【8】
这些篇章说明了翻译背景和出版内情,十分重要,却都被《大中华文库本》删汰,取而代之的是杨牧之写的「总序」和周绚隆写的(按:周绚隆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审)。
笔者称「总序」和「前言」为「附加文本」,「前言」意思是:原本所无,他人外加。
周绚隆的「前言」共六页(印在页17-22上)。紧随其后的是这篇「前言」的英译,译文出自HuYunhuan之手(译文之末,注明了“Translatedby:HuYunhuan”)。
笔者相信,译者姓「胡」。
周绚隆「前言」之中,有明显的错误,牵连之下,HuYunhuan的英译,也随之而误,未能纠正。以下,笔者略陈数端。
(一)书名错误
周绚隆「前言」:说「到目前为止英文先后出现了三个译本一个是“TheGoldLotus:atranslationfromtheChineseoriginalofthenovelChinPingmei”。【9】
周绚隆这句话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错误Gold实应为Golden这句话由HuYunhun,:(翻译成英文后仍作TheGoldLotus页27)对此,阅者必然大感莫名其妙。
在TheGolden:Lotus的重印本中,负责人竟将书名误为TheGoldLotus!这种明显的错误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二)姓名错误、年分错误
周绚隆在「前言」中又说:「该书是由MiallBernard于1962年从德文的节译本转译过来的。」(页21)
他说从德文本转译,这是事实。【10】除此之外,他这句话大有谬误。
错误有二。
第一、Miall是姓,Bernard是名。按行文习惯,应写作BernardMiall。
为免读者误会,实可写作BernardMIALL。
周绚隆提到另一位译者时,也是先名后姓,写作:“DavidTodRoy”。(页21)
按:那Roy是姓,依英语行文的惯例,Roy确应殿后。现在周绚隆把BernardMiall的姓名次序颠倒书写,这有什么道理?
另一个错误是:MIALL译本,1939年已经在伦敦出版,1940年又在纽约出版两册本(Firstpublishedin2vols.,1940)。【11】
笔者手头上就有这个本子的1939年版。
周绚隆说是「1962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
HuYuhuan将周绚隆的话翻译成translatedbyMiallBernardin1962fromtheabridged:Germanversion.(页26)。可见,译者没有再去查证。周绚隆说了什么,译者就照样翻译。【12】
(三)护封上的简介已有错误
《文库本》的护封上有一段简介文字:《金瓶梅》「语言生动,塑造的人物性格鲜明,在世界文学中有其特殊的意义。」
这句话的英译是“TheGoldenLotusisnotableforthe
outstangdingfreshnessandindividualityofitscharacterization,anditsvividnarrative.”
译文中的outstangding,明显是一个拼写错误的例子,正确的写法是outstanding。
书本的开首第一段文字已经出现错误,给读者的印象甚差。更糟糕的是,全书五册,这个错误竟一再出现!
《大中华文库·金瓶梅》封面
三、关于「汉英对照」与文化过滤
《大中华文库‧金瓶梅》标榜汉英对照,其实汉语原文中的性描写文字,多被编者删去。这就形成一个颇为奇特的情况:译本上有详细的性描写,而相应的汉语原文上却多空白。
此外,Egerton英译本身也有「文化过滤」的倾向。以下略举数例。
(一)因删节以致「汉英对照」名不副实
有时候,汉语部分被大幅删节,根本无法和英文版「对照」,例如,页914(第三十七回)汉语原文被删剩两行,而英文版上却有足足三十八行文字。
这样一来,汉英版面显得很不对称,完全称不上「汉英对照」。【13】删除原著中的「性描写」可以看作是一种对文本的「净化」(sanification)。【14】
我们注意到,《文库本》「净化」的程度,远超中国大陆的单语刊行本。【15】
有时候,删节过度会令故事上下文失去呼应,有碍阅读理解,例如,第八回叙述西门庆和潘金莲在报恩寺交媾,西门庆要「在盖子上烧一下儿」,这片段共有五十多字,都被《文库本》删除(页202)。【16】
被删的那段正是和尚窃听到的内容。页202有编者注释:「下删56字」。
《文库本》既无「在盖子上烧一下儿」,下文报恩寺和尚戏说:「在纸炉盖子上没烧过〔纸马〕」,就完全显示不出那和尚是恶意戏仿影射,嘲笑西门庆和潘金莲。【17】
周绚隆「前言」对于删节,有充分说明:
「这部小说最为人诟病的,是其中有大量的色情描写。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一直是禁书。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作者的这类描写确实有肆意夸张的成分,有些描写过于直露,这大大地影响了它的传播。但是,我们又不能不承认,这些描写,对于塑造人物形象,刻画人物心理,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即使在性描写中,作者也较好地把握了人物的性格特征,使不同人物的性格有了区别。」
从实际删节情况来看,《文库本》比一些中国出版的本子删得更厉害。
就以上文提及的报恩寺窃听片段为例: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和陶慕宁校注本都没有删节,完好无缺。【18】
陶慕宁校注本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和《文库本》是同一个出版社),却不必删除窃听内容,这是为何?
笔者揣测,《文库本》属于「对外」出版物,出版人不想示外人以「秽语」,所以净化尺度比「内销」本子更紧更严。【19】
令人不解的是,文库本对原文性描写「从严」,却对译本则「从宽」(译本上的性描写没有删节),出版社这做法,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删节原文以致不能「汉英对照」,似乎反映了大陆的出版社有所顾忌以致自相矛盾。【20】
就「性描写」而言,读者或可体谅这问题涉及社会禁忌(儿童不宜)。【21】不过,该书的「汉英对照」还有其他问题,却都与原著的内容无关,而是编者做事粗疏所致。以下略举数端。
《金瓶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二)翻译的底本与汉英对照问题
笔者写过多篇文章,力陈《红楼梦》汉英对照本的缺失。【22】
笔者认为:「汉英对照」这工作,往往是编者(事后)所为,不是译者本人自己做的。
有时候,译者根据哪个本子翻译,只有译者本人才知道,译者也可能参考过好几个原著的版本。
后人(包括研究者)常忽视翻译底本的复杂程度,竟径取时下通行的印本来充当前人翻译的底本,这就造成「汉英对照」的假象,贻误甚广。【23】
Egerton应该是以张竹坡评本(或其整理本)为主要翻译底本。关于这一层,我们可以从译本的一些文本特征,得到明证。
《金瓶梅》各本子上所写的「蔡太师奏行七件事」,可以帮助我们作出判断。
《金瓶梅》崇祯本第四十八回写了「七件事」的详情,这「七件事」在清初的张竹坡评本上只剩下五件事:第六件事、第七件事不见踪影,应该是被整理者删却。【24】
原来,崇祯本上的第六件事提到「国初寇乱未定」、第七件事提及「有伤圣治」等语。(崇祯本,页622;张评本,页744。)【25】笔者推测,这两件事或因犯清朝统治者之忌而被删汰。
此外,第四件事「制钱法」有「边人贩之于虏」一大段解说,而张评本上只剩下三个字:「制钱法」。【26】笔者推测,「虏」字或因犯忌而被删(「虏」是汉民族对外族的贬称)。
笔者查看Egerton的译文,发现译文也是先有theimperialtutorsentaMemorialtotheEmperorwithsevensuggestions(2008:1155),那sevensuggestions就是指「七件事」,接下来的译文,只提及五件事(2008:1157)。
由此可见,至少这个部分,Egerton是根据张评本来翻译的。
再看一例:
【词话本】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陶校本,页206-207。梦梅馆校本,页230。)
【崇祯本】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27】
【张评本】臣闻边境之祸,自古有之:周之太原,汉之阴山,唐之河东,迨及五代,而刻无宁日。【28】
可见,唯独张评本作「太原,阴山,河东」,都是地名。Egerton译本上,有T’ai-yuan、(参看《文库本》,YinShan、HoTung,也都是地名,与张评本情况相同,与其余两本相异。页401)
另外,此回词话本的「邸报」,崇祯本作「底报」,张评本作「底本」,《文库本》此处也与张评本相同。(页1146)
至于《文库本》采用的是哪个张评本的文字,书上似乎没有说清楚。【29】
从一些细节看,《文库本》上那汉语原文似乎不纯是张评本的文字(参看下文)。
Egerton的译文,编者也有选择。《文库本》选用的不是1939年的初版,而是Egerton的修订版译文。
原来,Egerton译本1939年版上部分性爱情节用拉丁文来表述,但在修订版本上,原先的拉丁文片段,已经改换成英文,例如《文库本》页653上Thenproofofherpleasureoozedfromherliketheslimeofasnailleavingitstortuouswhitetrail.这句,在1939年版上,就是用拉丁语表述的(见于页384)。【30】
但是,《文库本》的「汉英对照」,绝非拿张评本和Egerton修订版来比一比对、排一排列就大功告成。情况绝不是那般简单的。我们细读《文库本》内文,发现有其他不能对照的情况。【31】
(三)有些片段没有译文,且无说明
人民文学出版社对于「汉英对照」,似乎颇为重视。周绚隆「前言」中说:「对于英文中未译的诗和段落,我们也在文中用斜体加括号作了说明,以免读者在阅读时产生疑惑。」(页22)实际情况如何呢?请看以下例子。
第三十九回,两个姑子为月娘讲述佛教故事,在「归家有孕,怀胎十月」之后,接着是:「王姑子又接唱了一个《耍孩儿》,唱完,大师父又念了四偈言:『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权住十个月,转凡度众生。』」【32】
在《文库本》上,英译部分没有唱曲念偈这些内容(页969),也没有说明是Egerton未译,但是汉语原文仍有「王姑子」「大师父」如何如何,一如张评本上的文字。此处,《文库本》完全没有「汉英对照」之实。
此外,第三十二回,有关「青刀马」的一段文字,也是既无译文又无说明。
原著上,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
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文库本》,页768)
伯爵那段话有好几句,Egerton只翻译了「我等不的了」「递了酒罢」(),前面那句「不久青刀马过」,没有译文。既然译文没有表达「青刀马过」的意思,那么,接下来自然没有人追问「青刀马过」是何义,更不可能有伯爵答「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页769)
这个对话情节,译文从缺,编者也是没有加括号作出说明。笔者揣测,「青刀马」「寒鸦儿过」都是隐语,难以翻译(勉强直译了读者也难看懂),Egerton束手无策。【33】相似的情况书内甚多,本文不可能一一引录。【34】
综上所述,有些片段Egerton没有翻译,很可能是译者知难而止。【35】
我们当然不能把没有译文的账算到编者头上,不过,周绚隆说的「〔未译的段落〕在文中用斜体加括号作了说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者明显没能做好这工作。【36】
《金瓶梅》齐烟等校点
(四)有些片段只属撮述,压抑了原有文化元素
Egerton的翻译,有时候显得甚为粗疏,不能顾全细节。他遇到翻译困难,往往含糊应付过去。在「汉英对照」的情况下,Egerton译本中的「撮述」现象越发明显。
以下,笔者举例说明。
第一回写到:西门庆结拜的兄弟中,有一个叫做白赉光,表字光汤。这白赉光,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
「不然我也改了,只为当初取名的时节,原是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
又说有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文库本》,页12)
上面这段解说,Egerton的译文是:
…andPaiLai-kuang,whowasalsoknownasKuang-t’,hewouldbecomeveryindignantandenteruponalongexplanation,which,byreferencetotheBookofHistory,wassupposedtoshowthathistutor,whenhehadconferredthatnameuponhim,hadmadeanadmirablechoice.
“Iftherehadbeenanythingobjectionableaboutit,”heusedtosay,“Ishouldhavechangeditlongago,but,obviously,ithasimportanthistoricalassociations,andIshallmostcertainlyretainit.”(页13)
可见,译文中并无「武王」「周」「汤」等专名的拼音词。
原著交待了白某人那姓名有出典,所谓「白鱼跃入武王舟」和「周有大赉,于汤有光」,细按可知,他引述的典故中确有「白」「赉」「光」三字。然而,白赉光引述的几句,似乎是凑合而成的,试看:《论语‧尧曰》说:「周有大赉,善人是富。」【37】
《尚书‧泰誓》:「今朕必往,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38】
白鱼入舟故事,不少典籍有记载,例如《史记‧周本纪》:「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39】
Egerton译本只提了theBookofHistory,又泛言白赉光本人有alongexplanation。但是,那alongexplanation中没有实质内容可与PaiLai-kuang这个名字相关联。
白鱼、大赉、有光,三个具体细节在译文中毫无反映。因此,笔者认为Egerton这种做法属于「用撮述法应付过去」,读者如果真去「汉英对照」,只会发现细节上是对照不了的。
再看一例。第五十七回,西门庆对月娘说了一段财大气粗的话:
「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搊乱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
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文库本》,页1372)【40】
这段话显示,西门庆深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处世哲学。
「咱闻……」那段,Egerton的译文是:
“Besides,theytellmethatgoldisnotdespised,
eveninParadise,and,inthetenregionsofHell,,ifwearegenerousinalmsgivingnow,itwon’tdousanyharmifwedebauchtheangelsandrunoffwiththedaughtersoftheMotheroftheGods.”(《文库本》,页1373)
从上引文字可见,「姮娥」「织女」「许飞琼」在Egerton译本中,都没有以专名(propernames)的形式出现,译文只有theangels,语义甚为空泛,指涉不够具体。
另一位译者DavidRoy(汉名「芮效卫」)对于这类原文,绝少含糊应付:他把「姮娥」「织女」「许飞琼」都一一译为专名,并有译注进一步说明。【41】
简化(撮述)的例子,在Egerton译本中很多,本文无法一一列举。
「撮述」(也没有译注)和上节提到的「不译」,都使Egerton译文的信息量降低,读者看书时较少遇到难解处,阅读过程应该会顺畅一点。
然而,《文库本》的出版目的是展示中国文化,而Egerton译本却把许多文化元素(例如典故)过滤掉。42因此,笔者不禁怀疑:以Egerton此书来「展示」中国文化,到底能达到多少预期的效果?
《尚书》葛平译注
四、《文库本》未能改正翻译错误
译本用汉英对照的形式印刷,翻译错误更容易被读者看出来。例如,第二回,潘金莲的叉竿打到西门庆,金莲求西门庆见谅,西门庆见金莲是个美人,怒气全消,竟笑道:
「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
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文库本》,页74;张评本,页52。)
以上,二人对话,Egerton译作:
“’tbevexedwithme,Lady!”“Don’tbeatme,”saidtheoldwomanWang,…(《文库本》,页75;原英文版,页43。)
依笔者看,「官人不要见责」这话是潘金莲说的,而不是theoldwomanWang(王婆)说的。在这个片段中,西门庆话中的「娘子」是指金莲,「妇人」也是指潘金莲,「妇人答道」就是「金莲答道」。又,「见责」译成beatme也不准确。
再看一例。第二回描写十一月天气: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文库本》,页56;张评本,页43。)
其中「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一句,Egerton译为:
Thatday,LüMêng,inhislittlehut,sighedforallhiswretchedness.(《文库本》,页57;原英文版页33。)
LüMêng,回译成汉语(汉语拼音LüMeng),应是「吕蒙」,不是原文的「吕蒙正」。
说到「吕蒙」,读者会联想起三国时期吴国那位击败关羽的大将,而吕蒙正(946-1011)却是北宋大臣,正史有传。至于那「窑内」,与元杂剧《破窑记》的情节有关。
《破窑记》,元代无名氏作,写吕蒙正与刘月娥的爱情故事,共二十九出。具体剧情是:书生吕蒙正虽家贫而有才学。丞相之女刘月娥招婿,偏偏选中穷人吕蒙正。
丞相欲使吕蒙正上进,遂将女婿女儿逐出相府,二人被迫住于破窑。吕蒙正每日去白马寺赶斋充饥,丞相又使寺僧将饭前撞钟改为饭后撞钟,吕不得食而受辱,遂发愤上进,终于状元及第,衣锦荣归。【43】
Egerton笔下的Hut,意为棚屋或者茅舍,不是「窑」。《金瓶梅词话》陶慕宁校注本中有一条注释可供我们参考,那条注释说:「〔吕蒙正〕居山岩石龛中。《避暑录话》传奇附会为破窑,后戏曲、说部多有敷演其事者。」【44】
以下是美国翻译家DavidRoy为「吕蒙正」所下的注释:
LüMeng-cheng(946-1011)isahistoricalfigurewhoroset,seeSungShih,,Chüan265,;
andFranke,SungBiographies,2:726-28.Accordingtolegheureddirepovertyinhisyouthandwasreducedtolivinginadilapidatedkiln.
ThislegprovidesthethemesoftheanonymousearlyMingch’uan-ch’idramaP’o-yaochi(Thedilapidatedkiln),severalscenesofwhichtreatofthehardshipsheandhiswifeuredintheirunheatedquartersduringthesnowyseason.
Theproximatesourceoftheabovelyric,withsometextualvariants,isthecorrespondingpassageintheShui-huch’üan-chuan,,,,
可见,若以「对原文细节的尊重」而言,ClementEgerton与DavidRoy二人的态度有很大分别。
Egerton译本的可读性(readability)也许较高,但Roy译本的文化信息量(informativity)要大得多。
「对于译文中明显错误的地方,这次在出版前,我们都对照着中文尽可能地作了修改」,这是《文库本》「前言」的说明。
可是,从上举例子看,《文库本》的纠错工作并不尽善。「妇人答道」和「吕蒙正」二例就是明证。
(明)佚名:《李九我批评破窑记》书影
五、《文库本》自己造成的讹误和问题
有谓《大中华文库》中的书本都经过五重校阅,而且有「专家」参与其事,远比一般书籍的编审来得严谨:
与一般图书「三审」不同,《大中华文库》的每一本书都要经过「五审」。各出版社社内三审后,送到总编委会。
总编委会有一个中外文专家人才库,从中选专家进行四审。四审完了之后,还要送到总编委会由总主编或副总主编进行五审,以确保《文库》的出版质量。【45】
但是,笔者发现这《大中华文库‧金瓶梅》上失校之处颇多,有不少值得商榷之处。
上文我们已提及护封上的文字有误,其实,内文也难免此病,译文拼写错误时有发现,例如:页35,Ishouldasyyouhave.中的asy,应作say。
页117,Shepulleddownthehlind中的hlind,应为blind。
页201,upsct,当为upset之误。
此外,《文库本》就连汉语文本上的文字也未能做到校正无误。
例如,第五十回有以下这段:书童把头发都揉乱了,说道:「耍便耍,笑便笑。臜剌剌的水子吐了人恁一口!」
玳安道:「贼村秫秫,你今日纔吃?你从前已后,把不知吃了多少!」【46】
上引片段中,「吃」字之后是个较为罕见汉字,字形作「上尸下从」。
在《大中华文库本》上,却都误作「吃屣」(页1196)。
关于此字,读者可参看王汝梅整理的皋鹤堂张评本,页770;陶慕宁校注本,页659。
《文库本》的汉语原文,也不是纯粹的张评本文字。
第四十一回,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页998)。
这段话中的「乔家孩子」是词话本、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
崇祯本上的文字,【47】吉林大学所藏张评本和大连图书馆所藏张评本都作「乔多孔子」【48】
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王汝梅等校注
六、结语
《金瓶梅》Egerton英译本早在1939年已面世,直到2008年才纳入《大中华文库》,相对于《红楼梦》(1999年收入《大中华文库》),《金瓶梅》的入选足足晚了九年。
这一点,也许与《金瓶梅》的性描写不宜对外「弘扬」有关,因为中国国务院对外宣传办公室曾发出指示:
「《大中华文库》是我国历史上首次系统全面地向世界推出的古籍整理和翻译的巨大文化工程,是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工程,也是深层次的对外宣传工作,意义深远重大。」【50】
然而,《金瓶梅》向有「秽书」之称,词话本东吴弄珠客序开头就说「《金瓶梅》,秽书也」,【51】
明人沈德符(1578-1642)称此书「坏人心术」,【52】
当代学者又指书中所写「无论生活,无论人心,都是昏暗一团」,【53】那么,此书能代表「优秀传统文化」吗?这确是值得考虑的问题。【54】
现在,我们看到《文库本》怎样处理「秽语」:编者用了「英文保存,汉文大量删节」的方式来对待《金瓶梅》的性描写。这种「厚此薄彼」的所谓「对照」,实是「发展软实力」语境下的奇特产物。【55】
至于出版社附加的「前言」,其所述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相符;在内文编订方面,又有校勘失误、编辑粗疏等问题,实例已述评如上。
国家图书馆名誉馆长任继愈说:「汉英对照《大中华文库》质量很好,够国际水平,能代表我们国家的出版水平,〔……〕。」【56】
任继愈说这番话时,《大中华文库》内的TheGoldenLotus还没有出版。
基于上文列举的事实,看来这个版本还需要修订改善才能达到任继愈所期许的高度。【57】
(2009年初稿。2013年定稿。2014年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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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涛金瓶梅研究精选集》书封
注释:
1ClementEgerton,TheGoldenLotus:ATranslation,fromtheChineseOriginal,oftheNovelChinP’ingMei(London:RoutledgeandKeganPaul,1939).
2笑笑生撰,克莱门特‧厄杰顿译:《金瓶梅/TheGoldenLotus》(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也有人称Egerton为「埃杰顿」。由于Egerton的汉语译名不统一,为免读者误会,本文行文直接用其原名Egerton。
3出版单位的负责人(例如杨牧之)提及这个系列时,称为《大中华文库》(加上书名号),故本文亦依此例加上书名号:本文凡提及「《文库本》」「《大中华文库‧金瓶梅》」,都是指《大中华文库》中的TheGoldenLotus。
4杨牧之〈国家「软实力」与世界文化的交流〉一文,发表于《中国编辑》2007年第2期。5《金瓶梅》「诲淫」,有「秽书」之称,这类评语从明代万历朝开始就已出现:袁中道《游居杮录》一文、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崇祯年间薛冈《天爵堂笔余》、笑花主人《今古奇观‧序》、烟霞外史《韩湘子十二渡韩昌黎全传‧叙》等等莫不如此说。到了清朝,「淫书」之骂,不绝于耳。干隆元年(1736)春二月闲斋老人《儒林外史‧序》已透露《金瓶梅》是禁书。
6梅节:《金瓶梅词话校读记》(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的序言对于中国大陆各种印本的删节情况,有简明的介绍,读者不妨参看。
7参看SoftPowerinChina:(NewYork:PalgraveMacmillan,2011)。简单来说,“SoftPower”(软实力)属于令人心悦诚服的吸引力,相对于「武力、压力」等而言。“SoftPower”这一观念由美国哈佛大学(HarvardUniversity)的JosephNye在SoftPower:TheMeanstoSuccessinWorldPolitics(NewYork:PublicAffairs,2004)一书中阐发后,渐受世人所重视。
8译者在Translator’sNote说明翻译时曾得到老舍(舒庆春,1899-1966)的帮助。又,该书修订本上的Publisher’sNote提到帮助将拉丁文句子翻译成英文。
9《大中华文库‧金瓶梅》,页21。
10Miall译本的扉页上有一行文字说明他的英译是据德译本转译而成。
11BernardMiall,ChinP’ingMei:TheAdventurousHistoryofHsiMenandHisSixWives(London:JohnLaneTheBodleyHead,1939).第2版:’sSons,纽约1940年。
12这个「原文有错也照翻」的现象,也见于《大中华文库‧红楼梦》。读者不妨参看洪涛:〈作为「国礼」的大中华文库本红楼梦〉一文,载于《红楼梦学刊》(2013年第1辑,页269-293。)
13第二十七回,情况也相似。请读者比较页656和页657。
14这个术语(sanification),其他学者早已使用。参看TranslatingSensitiveTexts:(Amsterdam;Atlanta,Ga.:Rodopi,1997),
15台湾和香港的出版情况较为特殊,难以在此综述。笔者暂时无法涉及此节。。
16这里所谓「烧」,应该是炙香瘢(香疤)的意思。鲁歌、马征:《金瓶梅纵横谈》(北京:北京出版社,1992),页240对这个问题有详细的论述。
17《金瓶梅》一书特别多戏谑语和荤笑话。关于这方面的讨论,请参看洪涛:〈《金瓶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其英译问题〉一文,载于《金瓶梅文化研究(第五辑)》(北京:群言出版社,2007),页345-365。另参,洪涛:〈论《金瓶梅词话》的双关语和跨文化翻译问题〉一文,载于罗选民主编:《文化批评与翻译研究》(北京:外文出版社,2005),页251-261。
18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141。陶慕宁校注:《金瓶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101。
19中国大陆也印行过一些没有删节的版本(例如,词话本的影印本),但这些本子是「内部发行,限定级别购买」。参看王汝梅:《王汝梅解读金瓶梅》(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7),页151。到了互联网时代,情况自然大为不同,网民若要在互联网上看未删节的版本,应该不难。。
20参看CHANGNamFung,“CensorshipinTranslationandTranslationStudiesinPresent-dayChina,”inTranslationandCensorshipinDifferentTimesandLandscapes,editedbyTeresaSeruyaandMariaLinMoniz(NewcastleuponTyne:CambridgeScholarsPublishing,2008),张南峰(CHANGNamFung)说明:若出了差池(errors),受罚者是出版社。
21越南学者阮南对《金瓶梅》越南译本的删节现象,有详细的述评。参看〈鱼龙混杂─文化翻译学与越南流传的金瓶梅〉一文,载于《国文天地》(2012年11月号,第330期),页57以下。笔者读到的是阮南2012年8月在学术会议上发布的会议论文,这篇文章后来刊载于陈益源主编《2012:台湾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里仁书局,2013),页555-591。
22参看洪涛:〈外文出版社红楼梦英译「节选本」纠谬〉一文,载于《河北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ofHenanInstituteofEducation)2005年第4期(总第96期),页49-54。又,洪涛:〈评「汉英经典文库本」《红楼梦》英译的疏失错误〉一文,载于《红楼梦学刊》2006年第4辑,页236-249。
23参看洪涛:《女体和国族:从红楼梦翻译看跨文化移殖和学术知识障》(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对翻译底本问题的讨论。
24关于《金瓶梅》的「仇外」,参看洪涛:〈金瓶梅的文化本位观念与仇外话语的英译〉一文,发表于《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2012年08月24-27日,台湾成功大学人文社会科学中心主办)。文章全文刊载于《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论文集(嘉义会场)》,页163-182。这篇文章后来刊载于陈益源主编:《2012台湾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里仁书局,2013)。
25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622。‧26其他四件事,张评本上也是写得十分简略,甚至只有名目,没有内容细节。‧27《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页210-211。
30据1972年版的Publisher’sNote所说,似乎将拉丁文句子翻译成英文的是。
31一般认为《金瓶梅》的张评本据崇祯本改订而成,因此,本文的讨论,凡需要复核原文,笔者往往会兼用张评本和崇祯本,有时候也参看另一位译者DavidRoy的文字。笔者所用的崇祯本是《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此书底本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笔者所用的张评本是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此书底本为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本,DavidRoy的ThePlumintheGoldenVase(Princeton:Princeton。又UniversityPress)第一册1993年出版;第二册2001年出版;第三册2006年出版,第四册2011年出版,第五册2013年出版。
32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623。33关于「青刀马」和「寒鸦儿」,张廷兴曾列举魏子云、李申的解释,可是,张廷兴的结论是:「以上解释,似均隔靴搔痒。待考。」参看王平、李志刚、张廷兴主编:《金瓶梅文化研究》(北京:华艺出版社,2000),页274。
34笔者另文讨论。
35当然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这个问题,难有定论。
36笔者不是说编者完全没做「加括号说明」,笔者的意思只是:做得不够完善。
37刘宝楠撰,高流水点校:《论语正义》(北京:中华书局,1990),页760。
38孔安国、孔颖达等:《尚书正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页152。
39司马迁:《史记》(北京:线装书局,2006),页13。
40廖群:《诗骚考古研究》(香港:香港大学出版社,2005)「引论」部分页3指「西王母和月精嫦娥的故事至迟在战国时期已流传。」又,据《汉武帝内传》的记载,许飞琼是西王母之侍女。
41DavidRoy,ThePlumintheGoldenVase,,
42Egerton译本有许多「归化」译文,这也是「过滤」的一种。限于篇幅,本文无法详论Egerton译本的归化问题。
43参看《李九我批评破窑记》(上海:商务印书馆,1954)。
44陶慕宁校注:《金瓶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18。
45引文摘自《》主办《光明网‧中华读书报》2011年3月23日的文章,题为「《大中华文库》汉英对照版110种即将出齐」。按:笔者对于《大中华文库》系内各书「是否都经过五审」这个问题,暂无确切的答案。
46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770。
47白维国、卜键:《金瓶梅词话校注》(长沙:岳麓书社,1995),页1110。又,《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533。
48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644。此书的底本是吉林大学藏本。此外,关于大连图书馆藏本,可参看张本义、孙福泰主编:《金瓶梅》(大连:大连出版社,2000)。此书是「大连图书馆藏孤稀本明清小说丛刊」的一种,原书书名页题:第一奇书;卷端题: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
49此处,是「乔家孩子」较合理,还是「乔多孔子」较合理,是另一回事。限于篇幅,笔者不宜在这问题上枝蔓。
50据「求是理论网」〈「向世界说明中国」正当其时〉一文。此文作者是张隽,文章原刊于《中华读书报》2007年1月17日第3版。
51关于东吴弄珠客这个序文的剖析,读者可参看洪涛:〈从东吴弄珠客《金瓶梅》序看金学问题及英译问题〉一文,载于《金瓶梅与清河》(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2010),页299-310。
52《万历野获编》,见黄霖:《金瓶梅资料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7),页239。
53宁宗一:《宁宗一讲金瓶梅》(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页59。宁宗一认为:「这部小说的意义远不是由于它对性的描写,而是它的真正文艺的价值,是这部小说的故事、人物所包含的丰富的社会内容使它具有弥久而不衰的魅力。」语见该书页75。
55这种「冲突」,古人早已面对。东吴弄珠客以《金瓶梅》为「秽书」,但是,书要印行,他只好以「为世戒」为说。参看词话本的东吴弄珠客序。
56任继愈在2007年的贺信中有此表示。本文所引任继愈的话,摘自张隽所撰〈「向世界说明中国」正当其时〉一文(载于互联网)。
57本文限于篇幅,对《大中华文库‧金瓶梅》的讨论只属「初步研读」。其他重点,只好另文论述。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收录于《洪涛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