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老白干，一杯比火还要烈的老白干。柳白衣扬手，酒便已经入喉。
断情客诧异地瞪着他，道：“你本来很少喝酒，即便喝，也是绵柔的竹叶青。”
柳白衣轻轻把玩着杯子，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老了以后，会改变许多习惯。况且，在北国，寂寞而且寒冷的日子，不喝一杯烈酒，怎么将息？”
蓝星魂又续上了一杯酒，道：“这里寒冷，但是并不寂寞。真正的寂寞，只是在你的心里。”
柳白衣笑了笑，又举起杯子，道：“将进酒，杯莫停。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断情客道：“柳三探花一别经年，未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此时为何现身北国？”
柳白衣微微合上双眼，幽幽道：“五年前我去找离幻宫，谁知道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人间何处有离幻宫？人间处处皆是离幻宫。前些时日，听人传闻北国白狼川将有大事，我就赶到这里。”
断情客神情微动，道：“柳三探花可知道此间将生何等大事？”
柳白衣缓缓地喝了一口酒，良久才道：“雪玲珑就要在此间盛开，所以江湖上的人都想到这里把雪玲珑抢到手。据说雪玲珑一千年才盛开一次，如果有缘一睹，凡人也可羽化而登仙。若是将雪玲珑据为己有，便可以寻到雪龙王宫，便可纵横三界，永脱轮回之苦。”
断情客深沉地盯着柳白衣，问道：“莫非柳三探花也想寻找雪玲珑？”
柳白衣笑了笑，笑容却极为苦涩，道：“我确实想找到雪玲珑，因为我要用这朵千年奇葩带我到三生石上看看，此生我究竟魂归何处。”
蓝星魂道：“世人皆痴，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冰雪聪明的柳三探花居然也会信？”
柳白衣道：“我虽然不尽信其有，但是还是想试一试。毕竟，我没有什么事可做，也就是凑凑热闹吧。”
断情客沉吟着，道：“在下和两个兄弟赶来，本也是凑凑热闹。未期幸遇柳三探花，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柳白衣已经喝了三杯酒，眼眸就有些朦胧，喃喃地曼声而吟：“此生功名事，一掬素雪。今宵酒醒何处？天涯不见明月。飘飘浮生已老，凭谁问天上宫阙？寒香兀自断魂，寻梅，多情却黯凋谢。”
蓝星魂唏嘘一声，劝道：“三探花虽然两鬓飘雪，又何尝老去？况且，名满天下，逍遥江湖，已令英雄折腰。一生若如是，夫复何求？”
断情客也连连颔首，道：“蓝老先生此言甚是。”
风雪犹紧，天地一片寂寥。
柳白衣似已睡熟。此时屋中只有一点油灯寂寞地守着柳三探花。
灯火蓦地瑟索而动，柳白衣似在睡梦里发出一声轻叹。
突然一领凌厉的刀光破窗而入，风雪随之扑入，鹅毛般雪片洒在柳白衣面颊上。
油灯陡然熄灭。
电光石火间，两根手指已经夹住了迫在眉睫的长刀，柳白衣淡淡地声音在黑暗中似来自天外：“阁下身法如此利落，刀法如此快捷，似不应该做这等狗盗鸡鸣的事情。”
一个身躯跃出，柳白衣已将薄被甩出，将那人裹了回来。
灯火又生，薄薄的光亮敷在那人的脸上，赫然正是豹头环眼的少年。
铁青的脸上闪动着羞愧，呐呐地无言以对。
屋门打开，断情客与那清瘦少年走进来。
柳白衣微笑着，道：“莫非这少年想要和我比一比手段不成？”
断情客干咳着，道：“这少年本是在下的义弟，人称小翼德，早就听闻柳三探花大名，今夜幸遇于此，与在下另一个义弟小温侯打赌，赌能不能和三探花走上三招。他们少不经事，还望三探花海涵。”
柳白衣盯着小翼德，道：“既然是和人打赌，为何出手如此狠辣？”
小翼德垂下头，道：“在下江湖阅历尚浅，还请柳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
柳白衣轻轻合上眼睛，道：“我已经累了。”
待三人退出，柳白衣双目微睁，若有所思。
风雪夜，寒冷而且寂寞。寒冷在心底，寂寞在灵魂。
世间真的有一种花在冬季盛开，而且可以让人摆脱轮回之苦么？
雪玲珑，到底是一种花？还是一个传说？
这五年，柳白衣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让他相信起子虚乌有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身外已经没有依恋，心底已经没有寄托，也许就会在虚妄中寻求解脱。
柳白衣本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他的血始终滚烫，他的信念比钢还要硬。
断情客趺坐在土炕上沉思，他此时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次来到此间，是对还是错。
柳白衣即便已经老去，即便改变了许多的习惯。但是他的心是否也已经老去？他固有的宿命是否也已经改变？
柳白衣的宿命就是他到的地方，一定是麻烦丛生的地方。即便他不去自己找麻烦，麻烦也会找到他。
断情客的心有些低沉，额头上居然渗出了密密的冷汗。
小翼德和小温侯也没有睡下，年少的他们虽然自视甚高，目空四海，但是遇到了柳三探花，他们突然知道了天外有天。
小翼德的风雷一刀斩，江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轻飘飘破解。
而柳白衣的两根指头就可以将这出必饮血的杀招化为无形。
柳白衣即便老去，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老人。更何况，他并不是真的老去。
寂寞中，夜便在风雪里远去，黎明还是来了。
虽然来得迟些，但是依然还是来了。
蓝星魂起得很早，此时正在院外寂寞的扫雪。
一边扫雪，居然一个人用苍老的声音吟唱着一首歌子。
“世间多风雪，此生烟尘中。往事旧梦依稀在，只是难再多情。自古多情空余恨，一生寂寞黯飘零。长剑岁月催，白头红尘冷。回首那时江南月，浊酒寒，起幽梦。生死几许伤情事，孤身雪中行。笑世上，痴心太多，何似老夫依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