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卷八问玉第四
【原文】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①(mín),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②,智也;廉而不刿③(guì),义也;垂之如坠,礼也④;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诎(qū)然⑤,乐矣;瑕不掩瑜⑥,瑜不掩瑕,忠也;孚尹(yún)旁达⑦,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⑧;圭璋特达⑨,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⑩。”
【注释】
①贵玉而贱珉:四库本、同文本作“玉贵而珉贱”。珉,王肃注:“珉,石似玉。”指像玉的石头。本记载又见于《礼记·聘义》、《荀子·法行》。
②缜密以栗:王肃注:“缜密,致塞貌。栗,坚也。”指玉细致精密而坚实。
③廉而不刿:王肃注:“割而有廉隅,而不割伤也。”廉,有棱角。刿,割伤。
④礼:王肃注:“礼尚谦卑。”
⑤诎:王肃注:“诎,断绝貌,似乐之息。”同文本作“绌”。
⑥瑕不掩瑜:王肃注:“瑜,其忠(忠,四库本作“中”)美者也。”瑕,玉上面的斑点。瑜,玉的光彩。
⑦孚尹旁达:王肃注:“孚尹,玉貌。旁达,言似者(言似者,四库本作“似信者”)无不通。”谓玉的颜色晶莹剔透,通达于四方。孚,通“浮”。尹,通“筠”,竹上的青色。
⑧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王肃注:“精神本出山川,是故地也(地也,四库本作“象地”)。”谓玉的精气本来自于山川,所以具有地的品性。
⑨珪璋特达:古代聘享之礼所用玉器有珪、璋、璧、琮。献璧、琮时都需要有衬垫物,即加放在束帛上奉献;而珪、璋因其贵重,无需衬垫,而是直接奉上,故曰“特达”。特,有“独”义。
⑩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语出《诗·秦风·小戒》。言,发语词。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为什么君子把玉看得尊贵而把珉看得轻贱呢?是因为玉少而珉多吗?”孔子说:“不是因为玉少的缘故而把玉看得尊贵,珉多的缘故而把珉看得轻贱。以前,君子将美德比作玉:玉温和柔润而有光泽,像仁;细致精密而坚实,像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像义;悬垂下坠,像礼;敲打它,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结束时戛然而止,像乐;玉的斑点不掩盖玉的光彩,玉的光彩不掩盖玉的斑点,像忠;玉的颜色晶莹剔透,通达于四方,像信;光气如同白色长虹,像天;精气呈现于山川之间,像地;玉做的珪、璋不需凭借他物而单独送达主君,像德;玉是天下所尊贵的,像道。《诗》说:‘想念我那夫君,他温和柔润,如玉一般。’所以君子以玉为贵。”
【原文】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①。其为人也,温柔敦厚②,《诗》教也;疏通知远③,《书》教也;广博易良④,《乐》教也;洁静精微⑤,《易》教也;恭俭庄敬⑥,《礼》教也;属辞比事⑦,《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⑧;《书》之失,诬⑨;《乐》之失,奢⑩;《易》之失,贼⑪;《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⑫。其为人也⑬,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⑭;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天有四时者⑮,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⑯,吐纳雷霆,流形庶物⑰,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⑱,有物将至,其兆必先⑲。是故,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⑳。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21)。’此文、武之德也(22)。‘矢其文德,协此四国(23)。’此文王之德也(24)。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问(25)。《诗》云:‘明明天子,令问不已(26)。’三代之德也。”
【注释】
①教:教化。本记载又见于《礼记·经解》、《淮南子·泰族训》。
②温柔敦厚:温和、柔顺、敦朴、忠厚。
③疏通知远:博古通今而有远见。
④广博易良:豁达、平易而又善良。
⑤洁静精微:内心洁净,精察隐微。
⑥恭俭庄敬:恭敬、节俭而又端庄。
⑦属辞比事:连缀文辞,排比史实。
⑧愚:王肃注:“敦厚之失(之失,原脱,据四库本补)。”谓愚钝、不知变通。
⑨诬:王肃注:“知远之失。”即失实之意。
⑩奢:奢侈。
⑪贼:王肃注:“精微之失。”谓入于怪诞,害于正理。
⑫乱:王肃注:“属辞比事之失。”谓混乱之意。
⑬也:四库本、同文本无。
⑭矣:原无,据四库本、同文本补。
⑮者:四库本、同文本无。这一记载又见于《礼记·孔子闲居》、《韩诗外传》卷五。
⑯神气:五行之精气。
⑰流形庶物:万物在自然的滋润下而生长繁育。
⑱清明在躬,气志如神:王肃注:“清明之德在身也,则其气志如神也。”
⑲有物将至,其兆必先:王肃注:“物,事也。言有事将至,必先有兆应之者也。”
⑳参:配合。
(21)嵩高惟岳,……四国于宣:语出《诗·大雅·崧(嵩)高》。今本《毛诗》“嵩”作“崧”,“峻”作“骏”。惟,《毛诗》及《礼记》、《韩诗外传》所引作“维”。“嵩高惟岳”至“生甫及申”,王肃注:“岳降神灵和气,生申、甫之(之,四库本作“成”)大功也。”嵩,山大而高。岳,高大的山。甫,即甫侯。申,即申伯。“惟申及甫,惟周之翰”,王肃注:“翰,干。美其宗族世有大功于周。甫侯相穆王、制祥(祥,四库本作“详”)刑,申伯佐宣王、成德教。”“四国于蕃,四方于宣”,王肃注:“言能藩屏四国,宣王德化于天下也。”“惟周”之“惟”,四库本作“唯”。
(22)文、武之德:王肃注:“言文武圣德,笃佐(佐,四库本作“佑”)周家,正为先王(正为先王,四库本作“天为之生”)良佐,成中兴之功。”四库本、同文本“德”后有“也”字。
(23)矢其文德,协此四国:语出《诗·大雅·江汉》。王肃注:“《毛诗》:‘矢其文德。’矢,陈。协,和。”矢,四库本作“弛”。协,今本《毛诗》作“洽”。文德,文治之德。四国,四方之国。
(24)文王:四库本作“太王”。
(25)令问:美誉。令,美好。问,通“闻”,声誉。
(26)明明天子,令问不已:语出《诗·大雅·江汉》。问,今本《毛诗》及《礼记》、《韩诗外传》所引作“闻”。明明,犹勉勉,勤勉。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教化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如果那里的人们温和、柔顺、敦朴、忠厚,就是以《诗》教化的结果;博古通今而有远见,就是以《书》教化的结果;豁达、平易而又善良,就是以《乐》教化的结果;内心洁净、精查隐微,就是以《易》教化的结果;恭敬、节俭而又端庄,就是以《礼》教化的结果;善于连缀文辞、排比史实,就是以《春秋》教化的结果。以《诗》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愚钝、不知变通;以《书》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不实;以《乐》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奢侈;以《易》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怪诞而伤害正道;以《礼》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烦琐;以《春秋》教化的不足在于容易导致混乱。为人如果温柔、忠厚而不愚钝,那就是深刻地理解了《诗》;博古通今、了解历史而不失实,就是深刻理解了《书》;豁达、平易、善良而不奢侈,就是深刻理解了《乐》;内心洁净、精查隐微而不怪诞害正,就是深刻理解了《易》;恭敬、节俭、端庄而不烦琐,就是深刻理解了《礼》;连缀文辞、排比史实而不混乱,就是深刻理解了《春秋》。
“天有春、夏、秋、冬四季,普降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大地负载神妙之气,变化出风雷,滋润万物繁衍生长,无不是教化。圣人自身怀有清净光明之德,气志如有神助,将要有所作为,一定先有征兆出现。所以天地的教化与圣人之举相辅相成。如《诗》所说:‘山岳高大崔巍巍,高高直耸入云天。降下神灵和气来,甫侯、申伯生人间。正是申伯与甫侯,捍卫周朝是中坚。四方各国来屏卫,天子之德得以宣。’这就是周文王、周武王之德。‘广布文德,协恰四国。’这是周文王之德。三代圣王,称王之前一定先有美誉。《诗》中说:‘勤勉的天子,美誉不断。’这是三代圣王之德。”
【原文】
子张问圣人之所以教。孔子曰:“师乎!吾语汝。圣人明于礼乐,举而措之而已①。”
子张又问。孔子曰:“师,尔以为必布几筵②,揖让升降,酌献酬酢③(zuò),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④,执羽籥⑤,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可履⑥,礼也;行而可乐,乐也。圣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万民顺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礼也。夫礼之所以兴,众之所以治也;礼之所以废,众之所以乱也。目巧之室则有隩(ào)阼⑦,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并随,立则有列序,古之义也。室而无隩阼,则乱于堂室矣;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次矣⑧;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上矣;行而无并随,则乱于阶涂矣⑨;列而无次序,则乱于著矣⑩。昔者明王圣人,辩贵贱长幼⑪,正男女内外,序亲疏远近,莫敢相逾越者⑫,皆由此涂出也。”
【注释】
①措:施行。此记载又见于《礼记·仲尼燕居》。
②几筵:几,案几。筵,古人席地而坐时铺的席。
③酌献酬酢:酌,斟(酒),饮(酒)。献,献酒。酬,主人向客人敬酒。酢,客人向主人敬酒。
④尔以为必行缀兆:缀兆,舞者的行列位置。为,原无,据四库本、同文本补。
⑤羽籥:舞者所持的舞具和乐器。
⑥履:实行。
⑦目巧之室则有隩(ào)阼:王肃注:“言目巧作室,必有隩阼之位。室西南隅谓之隩。阼,阼阶也。”目巧之室,指用目测巧思建造的房子。隩,室中的西南角,是尊贵的位置。阼,东面的台阶,主人迎接宾客的地方。隩,四库本作“奥”,下同。
⑧乱于席次:王肃注:“乱于席上之次第。”
⑨行而无并随,则乱于阶涂矣:王肃注:“升阶涂无并随,则阶涂乱。”涂,即“途”。
⑩著:王肃注:“著,所立之位也。门屏之间谓之著也。”
⑪辩:同“辨”。四库本作“辨”。
⑫逾越:超越。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请教圣人是怎样进行教化的。孔子说:“颛孙师呀,我告诉你。圣人精通礼乐,只不过把它们施行而已。”
子张没有明白,又问。孔子说:“子张,你以为必须摆下案几,铺下筵席,作揖谦让,上下走动,酌酒献客,相互敬酒,这才叫做礼吗?你以为必须排列舞者的位置,手拿舞具、乐器,敲钟鸣鼓,这才叫做乐吗?说的话能实行,这就是礼。做起来感到快乐,就是乐。圣人致力于此二者,南面而立。于是天下太平,万民顺服,百官尽职,上下有礼。礼制兴盛,百姓得以治理;礼制废弛,社会就会混乱。目测巧思建造之房屋,则有内室与台阶之分,坐席要分上下,乘车要分左右,走路有先后,站立要有次序,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房屋没有内室、台阶之分,堂室就会混乱;坐席不分上下,座次就会混乱;乘车不分左右,车上就混乱了;走路不分前后,台阶和道路上就混乱了;列队没有次序,位置就混乱了。以前明王圣人区分贵贱长幼,端正男女内外之别,排次亲疏远近关系,没有敢逾越的,都是根据这个道理来的。”